外面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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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我们村子坐落在半山腰上。 我小时候经常爬上屋后的山顶,看着被丘陵围住的天空,想象自己像鸟儿一样长出翅膀,“嗖”的一下冲上云霄,在没有障碍的高空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们村子坐落在半山腰上。

我小时候经常爬上屋后的山顶,看着被丘陵围住的天空,想象自己像鸟儿一样长出翅膀,“嗖”的一下冲上云霄,在没有障碍的高空看看外面的世界。

长大一点之后,我知道没有人可以长出翅膀,于是又开始做新的梦,盼望有一天能拥有一架飞机,载着所有认识的人看看这天地的宽广。那时候电视节目很少,人们晚上八九点钟就睡觉了。我睡不着的时候经常想象和身边的人坐在飞机上欣赏棉花一样的云朵和延绵不绝的山丘。我对这个愿望越来越痴迷,甚至想着一旦达成,让我付出生命的代价也不可惜——颇有“朝闻道,夕可死矣”的意味。那时候我觉得让大家领略到外面不一样的风景是很有成就感的事,算是给世界留下了一个高大的背影。

后来我只要听到天边传来飞机的隆隆声就会放下手里的活,大步走出门口抬头仰望。它们很快就飞过了山丘,但我依然想象自己坐在上面,舍不得挪开步子。有些老人笑着说,别看它看上去还没有火柴盒大,其实里面可以坐几百号人呢!它的速度极快,“轰”的一下,几个山头就被甩在了身后。虽然他们也没有近距离见过飞机,但是我对他们的话一直都深信不疑。我想,既然可以坐几百号人,那飞机应该有村里的晒谷场那么大了。从上面俯瞰,我们村子也就巴掌大小吧!

我时常听到在广东打工的邻居说,从我们镇上坐大巴车去广州得花七个小时。我跟随大人去镇上的时候,在公路旁边比较我走路的速度和汽车行进的速度,计算坐车七个小时到底有多远,走路要花多长时间。这种比较很快就让我绝望。眨眼间,汽车就从路的一边尽头驶入另一边尽头。我只听到一声急促的“嗖”,根本来不及看清楚上面坐了几个人。我在心里计算着,这样短短的六七秒钟,我走路就要五六分钟,要去广州就算日夜赶路也得大半个月。我们村的人外出打工最远到了郑州,而去郑州得从广州坐两天的火车。火车的速度可比大巴车快。我又算了一下,走路的话这样一趟下来怎么也得半年!我悲伤地认为,自己可能一辈子也没办法把我们国家走个遍。

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我听说有个学生因为连续六年考试都是第一名,得到了去北京参观的机会。大人们口口相传,指着那个学生居住的方向,羡慕地说起那是谁的孩子谁的亲戚,然后看看自家在巷子的沙堆里玩得一身脏的孩子,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听到这个消息,我感到非常震惊。我无法想象有人学习能好到这个地步,更不敢相信学习好了能去首都游览。这个喜讯无疑能激起学生奋发向上的斗志。可惜的是,这样的机会我一开始就羡慕不来——学前班的时候我就因为经常打架被老师扣了很多分,差点就不及格。在五六年级的段考中我曾经拿过两次第一名,但是期末考试总是发挥不好,没有进入过前五名,只能拿“三好学生”的安慰奖。

虽然介于才与不才之间,但是从小学开始我就知道,要看到外面的世界,读书是最好的出路。那时候村里还没有出过大学生,我没有现成的榜样,但是已经暗下决心走出这狭窄的天地,看看外面的辽阔。也许是无知者无畏,小学的时候我是踌躇满志的。可是上了初中,最好的成绩也仅仅是并列第五十名。在颁奖晚会上,我坐在操场昏暗的角落里满怀期待地等着老师读出我的名字,心想这次终于可以证明自己了。可是三个小时过去了,上去领奖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我依然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大会结束之后班主任告诉我,由于是并列,学校把我排在了第五十一。我这才意识到自己不是想象中的天才,那些夸我的同学只是吹捧一下而已。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我都辗转难眠。

我老家藤县人口超过百万,学生也特别多。我中考那年,恰逢县里最好的高中扩招,我最终非常幸运地考了进去。进去之后我发现,那一届有十八个班级,每班都有八十多个学生,真的是人才济济。上了高中,意味着大学已经不再遥远。我愈发热切地期待有一天能到远方的城市看看不一样的世界。可是想得越多就越容易紧张,我坐在教室里经常感觉自己像大海中的孤帆,既回不了出发的码头也到不了彼岸,压力陡然大了起来。为了舒缓压力,我有空了就看看课外书打打篮球,周末还会出去逛大半天,不知不觉中成绩就成了全校的倒数。高一准备结束的时候,我在学校附近的报刊亭发现了很多关于大学招生计划和录取分数的书本,于是小心翼翼地翻阅各个学校的介绍和照片,查阅他们的招录情况,计算着自己和梦想的距离,像小时候计算去广州和郑州的距离一样。两个小时后,我发现自己翻阅那些书本的前面一半纯属多余,因为以我当时的成绩,没有一所是可以考上的。

高二分了文理科之后,我勉强进了文科的一个重点班。我发现同学们非常刻苦,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连午休时间都待在教室。我知道他们终将分散到全国各地,他们现在苦心志劳筋骨,就是为了将来能到更大的世界中去。第一次高考我只比二本线高出二十多分,觉得与自己的期望有太大的落差,连志愿都没报就把书本重新搬上桌子,按照学校的作息时间从头再来了。长期介于才与不才之间有一个好处,就是既不会骄傲自满,也不会丧失信心。在这平淡如水的心态下,我最终如愿以偿,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大学。那一年北京举办奥运会,学校的体育馆也是奥运场馆之一。那个暑假,我从中央电视台上看到了无数个耳熟能详的景点,也看到了无数次学校的航拍画面。去学校的时候,我先请邻居开摩托车送到镇上,坐五个小时的大巴车到广州,再从广州坐二十一个小时的火车到北京。在火车上我一直都没有合眼,看着窗外迅速远去的铁轨和风景,回忆起小时候用脚步计算距离的场景,不由得笑了起来。

在北京的时候我经常会出去走走,看看以前只有在电视和书本上才能看到的景色。我远离了家乡的风景和口音,见识到了两千公里之外的另一种精彩。我时常想起那个去北京参观的学生,虽然我早就忘记了他的名字,但是从羡慕他的那一刻起,我就有了更多的动力。缘分就是这样,不知不觉中就完成了一场接力。脚步走远之后,记忆也越来越远,我经常记不清当初是谁催我出发,又是谁在加油呐喊,但是那些细节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还在迈开脚步,而每一个前行的足迹都是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我们村的很多老人几十年都没去过县城。看着他们深深的皱纹和日益缓慢的步伐,我总感觉自己的双眼应该替他们看看,自己的双脚应该替他们走走。那时候我只有一部像素很低的手机,但是每到一个地方,我都会把沿途的风景和人们记录下来,过年回家之后再给他们看,恨不得把世界上所有的精彩都带到他们眼前。从他们惊讶而满足的神情里,我更加深刻地感受到了迈开脚步的意义。

大学毕业之后我回到了家乡,但不是在老家,而是在邻县的一个小镇。那个小镇位于广西和广东交界处,只有一万多人口,周围四十分钟车程的范围内没有集市,平日里街道都是静悄悄的。在一百多公里之外,我老家的乡镇有六七万人口,平日里非常热闹。正因为热闹惯了,起初我很不适应这里的安静。我经常失眠,在对外面世界的思念中不断挣扎,想着自己努力这么多年才走了出去,现在兜兜转转又回来了,甚至来到了更加偏远的地方,这辈子还能见识到什么样的世界?后来我发现,这个小镇有着和老家不同的口音和风俗,周围波光明净,微风不燥,弥漫着一种世外桃源的静谧。我慢慢想通了,这种婉约和静谧是用来体会的,而不是用来比较的。世界的美有很多种,我们要按照它们本来的样子去认识,而不是带着先入为主的标准去评判,毕竟我们眼里再偏远的地方,也承载着一部分人难以割舍的爱恋和乡愁。

两年之后我离开小镇,去了很多地方。我已经跨过大江和大海,上过高山和云端,见过烈风和雪地。见到的风景多了,心里自然而然就多了一份平淡,没有了刚去北京时那种欣喜若狂的感觉。我发现生活就是不断地期待和满足的过程。外面的世界再精彩,若非自己去过,仍然只是别人眼中的风景。我希望在走不动的时候能回过头来笑着说自己曾经努力用脚步丈量世界,而不是仅仅从电视和书本上认识它。

“你见过什么样的中国?是960万平方公里的辽阔,还是300万平方公里的澎湃?是四季轮转的天地,还是冰与火演奏的乐章?”某一天,我在异乡的土地上看到《航拍中国》的开场,不由自主地想起为了看看外面的世界而付出的努力。我很庆幸自己没有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这么多年走过了不同的风景和人潮。沿途那些不同的海拔、植被、风俗甚至皮肤都能让我感受到生命的多姿。很多经历已经记不清了,但是我感觉它们已经嵌进了我的身体,成为我的一部分。

人终究是个局限,终有一天我的脚步不再灵活,眼睛不再明亮,身体支撑不起年轻的狂热和躁动。到那时候,我会背对世界笑着挥挥手,祝愿外面继续精彩。


(作者简介:李会鑫,广西梧州人。梧州市作家协会理事、苍梧县作家协会副主席。有散文、小说、诗歌作品发表于各级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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